雪焘看见我往脸上抹东西，就露出不屑的模样，撇着嘴说：“真不明白你们女人，竟爱往脸上抹油！”

    他把我刚洗净的脸称之为“新鲜”，把我抹过护肤品的脸称之为“不新鲜”。而我只能佯怒地瞪着他的脸，嘴上说着“去你的”，心里暗忖自己为何找了这么个皮肤白皙的小子。

    雪焘的白是天生的白，正如他的名字所暗示的，但这白从他的双亲身上找不到任何根据。我每每嘲笑他，就故意拉长声调：“许是你爸妈的隐性基因凑到一起了吧！”一面还暗自嘀咕：天底下也只有我这么个傻瓜愿意站在你身边衬出你的白了！

    遇到雪焘之前，我一向是白的，不仅是自家镜子映照下的白，在他人眼中也是一样。遇到雪焘之后，这大大的优点只能可怜巴巴地向后靠了。

    现在回头想我和他的开始，除了讶异之外别无他法。当初我是这样的无端鄙视着他，后来却一时意气答应与他交往，再后来则满心念着他的好，真是离谱极了。

    可是六年（据他说是八年，包括暗恋期的两年）来我不曾对他的白念念于心，只有在极偶然的机会二人同照一面镜子时，才受到不经意的提醒，然后生出些怨怼之意：“都怪你，没事生得这么白，害得我这个白人都变成黄人了！”

    可是这家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，竟得意地左摇右晃起来。罢了罢了，侬是欧洲人，偶是纯种亚洲人！欧洲已前进，亚洲当自强！不过肤色之天然，岂是人力所能改变！这样想着，我咬紧的牙也就松了下来。认命了。

    有趣的是，人算不如天算。有一回他竟被自己吓了一跳。据说祸源是一张照片：一堆黝黑的皮肤里生生的长出个白脸面，在浓浓的夜色中幽幽地吓人。据说，这群像摄于大一军训之后。真是一照惊醒梦中人啊！这下子，他也只好认命了。

    但是雪焘依旧时不时地在我面前暴露出倚恃天赋的幼稚。

    譬如有一次，他竟在从不化妆的我面前侃起化妆的事来：

   “我不明白，为什么女人爱化妆呢？”

   “因为对她们来说，不化妆就会觉得脸上光秃秃的，就好像没穿衣服暴露在人前。”幸亏办公室有二女好化妆，否则于我也只是不解了。

    他愕然。我也愕然：好像不久前我们还谈起妆容的魅惑力以及我要不要化妆的问题呢。想起彼时他坚决的口气，我舒心不已。

    涂脂抹粉是雪焘所忌，素面朝天是我所好。白也好，黄也好，我最多润润洗面奶而后抹抹猪油。这下，我们两讫了。